欧盟“新东扩”欲速则不达

文/刘晓丹 马晓霖
编辑/吴美娜
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欧洲一体化进程持续遭受冲击。2023年11月,欧盟曾发布《2023年入盟年度评估报告》,将欧盟新一轮东扩提上日程,强调欧盟成员国身份是一张保证“刀枪不入”的“护身符”。
两年之后,欧盟于2025年11月发布报告,再次描绘欧洲一体化2030进程的美好蓝图,黑山、摩尔多瓦、格鲁吉亚、乌克兰等被纳入备选计划,仿佛2004年中东欧十国集体入盟的一幕即将再次上演。然而,欧盟“吞下”十国激进扩张带来的阵痛还在消化,对新一轮大规模东扩的效果各方看法不一。
当前,中东欧国家正面临着“欧盟优先”还是“国家优先”、依附于西方还是选择自主发展道路等抉择,国际、欧盟和国内多种因素叠加,使得多个中东欧国家在入盟问题上有着各自的战略选择与政治考量,这预示着欧盟新一轮东扩不可能一帆风顺。
从“渐进式一体化”到“多速欧洲”
20世纪70年代,时任联邦德国总理勃兰特针对欧洲经济发展不均衡问题主张“渐进式一体化”。1992年,欧共体12国正式签署《马斯特里赫特条约》即《欧洲联盟条约》,欧共体从单一经济组织向经济政治实体过渡,“渐进式一体化”面临新课题新挑战,经济与政治双重异质性促生了“多速欧洲”发展模式,笃定只要育成一个“多速”欧洲,“渐进式一体化”欧洲必定成为现实。到2004年,中东欧国家大规模入盟,正式揭开了“多速欧洲”新篇章。
在此后欧盟发展进程中,“欧洲一体化”表现出明显的两面性:工具属性的利益驱动和目标属性的规范认同。
“多速欧洲”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欧盟成员国之间以及欧盟和成员国之间存在差异和分歧。中东欧国家呈现出小国经济、中间经济、中小企业经济的特性,严重依附于西欧跨国企业。以维谢格拉德集团(成立于1991年2月15日,由波兰、匈牙利、捷克和斯洛伐克四国组成)四国的汽车产业为例,其更像是德法意汽车产业的整车车间,处于产业微笑曲线的最底端。无论政治还是经济层面,欧盟内部都客观上存在核心国家与边缘国家的“主从关系”。
欧盟核心国家推动“做大蛋糕”,同时也在“切蛋糕”。分配不均让部分中东欧国家认为自身利益受损,进而质疑欧洲一体化。特别是当面临2008年希腊主权债务危机及后来英国“脱欧”等问题时,中东欧国家内部右翼势力上升,反欧洲一体化呼声此起彼伏。
而随着新一轮俄乌冲突的爆发,安全问题几成中东欧国家近在咫尺的“集体危机”,对欧盟政治规范的认同遂压倒经济利益的驱动。冲突爆发后,波罗的海三国及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等希望借助欧盟的力量维护本国安全,特别是波兰以中东欧“领头羊”自居,扮演了欧盟内部“反俄”急先锋角色。
欧盟也主动加强与中东欧成员沟通,如2025年6月在意大利罗马召开的“魏玛+”会议(源于德、法、波三国的“魏玛三角”合作,聚焦应对俄乌冲突,核心目标是统一立场、提供援助并推动乌克兰融入欧盟)上,德国、法国、波兰、意大利、西班牙、英国六国外长表示要团结一致支持对乌援助,并推动乌克兰尽快融入欧盟。捷克外交部长利帕夫斯基11月9日说,“欧洲如果要阻止俄罗斯对乌克兰战争,并确保自身安全,就必须投资乌克兰防务。”
不过,一些中东欧国家内部存在政治碎片化和政府更迭频繁等问题,比如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因领导人交替,在“亲欧”“反欧”或“亲俄”“反俄”等问题上反复横跳,影响了自身的政治决策。

“欧洲优先”还是“国家优先”?
说到底,“多速欧洲”是欧洲快速东扩后的折中选择,东扩进程也并不完全由欧盟成员国决定。东扩速度越快,“失速”风险发生的可能性也越大。近年来欧洲民粹主义盛行、极右翼政党在多个国家成为执政党或最大在野党,它们推崇“国家优先”,在对俄制裁、对乌援助、接收难民等问题上并不遵从欧盟“欧洲优先”原则。
政治上的凝聚力对“欧洲一体化”的影响尤为关键。如果一个组织的运行过度依赖制度化的技术性操作,即便合作能够达成,其合法性与有效性也会大打折扣。而当“欧洲优先”与“国家优先”产生冲突时,欧盟内部的凝聚力势必受到极大影响。
2025年11月7日,正式当选新一届捷克众议院主席后,持民族主义、反移民和“疑欧”立场的捷克自由和直接民主党主席冈村富夫下令移除悬挂在众议院大厦墙上的乌克兰国旗。捷克外长利帕夫斯基对新政府表示担忧,媒体披露新一届政府总理、“不满公民行动”党领导人安德烈·巴比什和其盟友不久前“在谈论停止或限制弹药援助计划”。
近来捷克与匈牙利、斯洛伐克接触频繁,在坚持“国家优先”方面保持一致。观察人士认为,维谢格拉德集团出现这种新变化将直接导致中东欧国家民粹主义倾向加剧。加之民粹主义席卷西欧政坛,欧洲“国家优先”思潮势必打乱“渐进式一体化”节奏。
以欧盟的乌克兰难民临时保护机制为例,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盟已向各成员国提供了150亿欧元用于接收难民,各成员国给予乌克兰难民在该国就业、教育以及部分社会福利的支持。靠近乌克兰的德国、波兰和捷克接收了一半以上的难民,它们呼吁欧盟提供更多补贴,以缓解因难民负担过重导致的国内民众的不满情绪。出于本国利益考虑,捷克新政府或将效仿匈牙利、斯洛伐克,不再接收乌克兰难民。
一边倒还是自主选择?
中东欧国家为了加入欧盟,接受并强化了西欧国家主导的入盟前战略,该战略的目标是为准备入盟的联系国提供路线图,基本内容是联系国通过分阶段采纳欧盟的内部市场法规,逐步为融入欧盟做准备。
加入欧盟后,欧盟大规模援助在一定程度上迅速提升了中东欧国家的经济实力,提高了民众生活水平。但与此同时,中东欧国家失去了在现代化转型和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主动权,逐渐沦为西欧发达国家的经济附庸和政治跟班。
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就曾表示,“融入西方、依赖西方主导的全球秩序,给匈牙利带来结构不平等和路径依赖等既有困境的加剧。”
作为外贸依赖型经济体,匈牙利采取以经济与贸易为重点的外交政策,强调利用区位优势和政策优势获取其经济发展所需资源,注重加强与东部周边国家等合作。匈牙利“向东开放”战略的第一链条是俄罗斯和土耳其,侧重能源安全与交通枢纽;第二链条是中亚五国;第三链条是中国和日韩,侧重加强投资贸易多元化。
非欧盟国家中,巴尔干地区大多数国家同样保持着“向东看”的政治敏锐性。
和中东欧国家相比,巴尔干地区国家加入欧盟面临着更加复杂的国内和国际压力。巴尔干地区长期存在民族、宗教、领土等一系列问题,其处在欧亚大陆要塞,在能源通道多元化、供应链和产业链韧性等方面战略价值极大,重要性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牵动域内外多方利益,这也预示欧盟“新东扩”必须克服更多困难。
(刘晓丹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马晓霖系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包玉刚讲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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