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储备黄金

文/綦帅真 《环球》杂志记者 刘丽娜

编辑/胡艳芬

　　不久前，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真实社交”平台发帖，转发中央情报局前官员涉嫌私藏大量金条的报道，并配文称“现在是时候对诺克斯堡金库进行实物审计了”，该帖文收获大量点赞。早在2025年2月，特朗普就曾表示，美国政府计划核查诺克斯堡金库黄金储备的去向与准确性；同期，马斯克也公开希望对该金库开展审计。

　　这座位于肯塔基州的金库被视为美国黄金储备体系的核心，官方数据显示其中存放着超过4500吨黄金，占美国官方黄金储备总量的一半以上。

　　从表面看，这似乎只是一场关于金库黄金真伪与存量的争论。但市场真正关注的其实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美国债务规模不断攀升、国际秩序加速重构，美元的全球信用是否依旧稳固？

　　从某种程度上说，诺克斯堡事件之所以引发关注，恰恰是因为黄金正在重新回到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位置。

交易员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工作

黄金从未真正退场

　　1944年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将黄金确立为美元的信用根基。彼时全球各国货币锚定美元，而美元则承诺以35美元兑换1盎司黄金，黄金由此成为整个国际货币体系的支柱。

　　1971年，美国宣布关闭黄金兑换窗口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全球正式迈入信用货币时代。美元不再与黄金挂钩，其价值依托美国国家信用；货币发行也摆脱了黄金储备的硬性约束，转而由一国财政实力、经济体量和金融市场规模决定。

　　此后半个世纪，美元长期主导全球贸易与金融市场，美国国债成为各国最重要的储备资产，黄金逐渐被边缘化。不少经济学家认为，黄金无法产生现金流、缺乏收益属性，是种“过时资产”。

　　但纵观历史，黄金从未真正退出国际金融舞台。它只是从货币体系的核心位置退到幕后，成为全球信用体系抵御风险的最后一道屏障。

央行为何重新囤金

　　过去几年，全球央行掀起了一轮罕见的购金潮。中国、印度、土耳其、波兰等多国稳步增持黄金。世界黄金协会数据显示，全球央行黄金净购买量连续多年维持在历史高位。

　　如果黄金只是普通大宗商品，各国央行不会长期大规模布局。黄金的独特价值在于：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负债。

　　当前全球主要储备资产，无论是美元、美债，还是欧元区债券，本质上都依托主权国家的信用背书，天然附带信用风险。而黄金独立于各国主权信用之外，不依赖任何政府的偿债能力，也不受任何单一国家政策影响。

　　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部分海外外汇储备遭冻结，这一事件成为全球各国重新思考外汇储备安全性的重要分水岭。长期以来，市场默认美元资产是“无风险资产”，但各国逐渐意识到，储备资产的风险不仅来自市场波动，也源于地缘政治与国际局势变化。

　　相比之下，黄金虽有价格波动，但不存在违约风险，也难以被他国单方面冻结。各国央行增持黄金，并不意味着抛弃美元，而是在为全球不确定性增添安全缓冲。换句话说，这一行为并非单纯“去美元化”，核心是降低对单一信用货币体系的依赖，实现储备资产多元化。

诺克斯堡争议背后的信用危机

　　特朗普要求审计诺克斯堡，核心不在于黄金储量本身，而在于美国需要向市场证明自身黄金储备的真实性，这一现象折射出市场对美元信用的担忧。

　　在金本位时代，黄金直接决定货币发行规模；进入信用货币时代后，黄金的实物属性转为象征意义。

　　美国坐拥全球规模最大的官方黄金储备，同时也背负着全球最大规模的主权债务。截至目前，美国联邦债务已超过36万亿美元，财政赤字长期维持高位。过去十余年，美联储多轮量化宽松进一步放大了货币体量。

　　在经济繁荣时期，市场普遍相信高额债务终将被增长消化。但当债务增速持续快于经济增速时，投资者开始追问：信用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从这个意义上说，黄金虽不再是美元的支撑物，却依然是美国国家资产负债表中最坚实的资产之一。市场质疑的不是黄金本身，而是被透支的美元信用。

金价上涨，本质是债务时代的焦虑

　　过去几年，黄金价格不断刷新历史高点。许多分析将原因归结于降息预期、通胀走高或地缘冲突等，这些虽是短期催化剂，却并非根本原因。更深层的背景是全球债务规模的持续扩张。

　　国际金融协会（IIF）数据显示，全球债务总规模已超过300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美国、日本、欧洲等主要经济体的债务率均处于历史高位。在债务不断累积的全球体系中，各国货币价值越来越依赖未来增长预期。而黄金的核心优势，正是无需任何机构、国家作出信用承诺。本轮黄金牛市，本质上反映的是市场对主权信用风险、货币贬值、国际秩序变动的普遍担忧。

　　但黄金回归并不意味着黄金将无限上涨。当前市场对黄金的乐观情绪已经达到近年来较高水平，一些机构甚至预测未来数年内金价有望突破每盎司8000美元。这种判断未必不会实现，但值得警惕的是，市场正在把黄金视为一种近乎无风险的单向押注。历史经验表明，当一项资产成为全市场一致看好的标的时，潜在风险也会同步积累。

　　黄金最大的优势是安全，最大的弱点也是安全。它能储存价值，却无法创造价值。不同于股票依托企业盈利产生收益，黄金不产生利息、不创造现金流，也无法赋能产业与技术发展。

　　如果未来中东局势逐步缓和、美伊冲突保持可控、中美关系持续改善，市场风险偏好可能重新上升；如果美国经济表现强于预期，新一届美联储领导层选择维护美元强势地位，那么美元资产的吸引力可能重新增强。更重要的是，黄金正在面临新的竞争者。过去10年，人工智能、算力基础设施、新能源等领域创造了远超黄金的财富效应，强力分流全球资本。当市场从担忧风险转向追求增长时，资金完全可能重新流向风险资产，黄金上涨趋势也将迎来调整。

黄金、美元与未来的新平衡

　　诺克斯堡审计风波终将落幕，无论金库中的黄金是否接受更透明的核查，它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世界正在重新认识黄金的战略价值。但黄金并不会取代美元，未来国际金融格局，将从单一美元信用主导，逐步转向美元信用与实物资产信用并存的新模式。

　　黄金不是美元的“终结者”，而是重要补充；不是新货币体系的主角，而是新体系中的重要锚点。各国央行增持黄金，并非押注美元崩溃，而是通过多元配置对冲未来各类不确定性。

　　当世界开始重新关注黄金时，人们真正焦虑的并非某座金库的黄金存量，而是现行信用体系能否持续获得市场信任。

　　对中国而言，这一趋势具有特殊意义。一方面，持续增持黄金，有助于提升国家资产负债表的稳健性，为人民币国际化筑牢信用根基；另一方面，黄金的投资属性也在发生变化：过去黄金被视为抵御通胀的工具，未来将更多承担对冲信用风险、地缘政治风险的职能。

　　（綦帅真单位：香港大学经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