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坐标里的真实美国

2025年10月5日在美国华盛顿拍摄的国会大厦和交通标志 李睿摄/本刊
文/魏红霞
编辑/吴美娜
美国皮尤研究中心6月23日发布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国际社会对美国观感普遍变差。包括一些美国盟友在内,受访者对美国的认可度显著降低。调查于2月8日至5月13日展开,受访对象为36个国家和地区的4.2万人。另据该研究中心6月12日发布的另一项民意调查结果,在美国迎来独立250周年(2026年7月4日)之际,美国民众普遍情绪悲观,约58%受访者认为到2050年美国在全球的重要性将减弱。
这些调查一定程度上印证了近年来国际舆论场中的一个论调——“美国霸权式微”。美国《纽约时报》网站近期刊文,评价美国和以色列联合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不仅是一项糟糕的决策,更是“美利坚帝国走向衰落的分水岭”。美国历史学者阿尔弗雷德·麦科伊表示,眼下可能就是美国霸权衰落的“苏伊士时刻”。
然而,不可否认当前美国在经济、军事、科技等领域的全球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觑。面对国际格局的变化,美国也在进行诸多变革。观察人士认为,美国正深陷一种关于国家身份、全球角色与未来国运的困惑乃至系统性危机之中,这种难局不仅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拉开了世界新秩序重置的序幕。
历史节点上的内外困局
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历史钟声敲响之际,特朗普政府倾力打造的盛世叙事与现实之间,呈现出多方面错位。国际社会对美国政治僵局、社会撕裂及反复无常的外交政策等表示担忧和批判,这种不信任感在美国本土同样蔓延。多项民调显示,近四成美国民众不看好国家的长远发展,对美式体制、国家未来的悲观情绪让全社会陷入“焦虑”,美国正经历发展中的周期性阵痛。
在政治层面,近年来美国国内出现了几无妥协空间的党派间“零和博弈”。这种局面不仅挤压了中间温和派的生存空间,更导致整个国家治理机器陷入长期的制度性内耗。美国正陷入一种“否决政体”困境——原本在宪政设计中用于分权制衡、防止专制的复杂机制,在极端党派利益裹挟下全面退化为互相否决、制造瘫痪、绑架国家发展的政治武器。两党在预算案、政府债务上限、最高法院大法官任命等重大议题上长期进行彼此破坏的拉锯战,使联邦政府频繁面临“关门”停摆的危机。大国战略所需的长期性、稳定度与连续性在这场政治极化的危机中严重受损。
在经济层面,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推行数十年所积累的深层经济沉疴与社会阶层矛盾正在显现。受长期的去工业化进程、产业外包以及金融资本的无序扩张等影响,美国国内收入分配极度不均。曾经作为美国社会稳定中流砥柱的中产阶层规模持续萎缩,大量铁锈地带蓝领工人被时代边缘化,而硅谷和华尔街的精英则攫取了绝大部分全球化红利。底层民众在长期通胀、就业不稳与债务压力下,滋生出强烈的反精英情绪。
在社会层面,历史遗留的种族矛盾问题在身份政治的精心催化下不断激化,社会共识进一步被撕裂。不同阵营和群体在堕胎权、枪支管控、教育等议题上势同水火,全美陷入一场激烈的“文化战争”。这种内部的严重失血和共识断裂,与美国在国际上奉行的全面遏制新兴大国、战线拉得过长的宏大战略,构成了不可调和的结构性矛盾,使其在面对内外部错综复杂的危机时,显得力不从心,应对捉襟见肘。
在国际上,美国全球道义的彻底破产与公信力的坍塌正在发生。美国长期在国际事务中玩弄双重标准,惯于将本国利益以及特殊盟友的利益凌驾于国际法之上,所谓“规则”常常变成其规训盟友、打压地缘竞争对手等的政治武器。近几年这种单边霸权、强权逻辑表现得更加赤裸裸。今年美国发动对委内瑞拉军事行动、不排除动用武力以得到格陵兰岛的表态等,被指“装都不装了”。
哈佛大学著名教授斯蒂芬·沃尔特认为,美国长期奉行的自由主义霸权战略已经彻底破产,国内的剧烈撕裂与政治体制的衰败,使其外交政策在充满傲慢的同时显得极具虚弱性。“软实力”理论的提出者,美国学者约瑟夫·奈在其离世(2025年)前也频频发出警告,若美国国内政治极化难以改善、制度持续瘫痪、民主规范不断崩坏,会直接消解他国对美式制度的效仿意愿。失去制度吸引力这一核心资源,美国依托软实力构建的全球领导权威将面临系统性坍塌。

2026年3月28日,在美国纽约,抗议者手举“不要国王”标语牌 张凤国摄/本刊
固有优势不断被侵蚀
全面把握美国当前所处的“时代坐标”,需参考其历史发展历程和特色。
回顾美国崛起与霸权确立的历史进程,其核心竞争力一直依托“独一无二”的固有优势。
首先是地理与地缘政治优势。因东西临两大洋,南北无强敌,以及广袤的国土和丰富的资源,美国握有巨大的战略回旋空间。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使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不仅免受毁灭性摧残,还得以充当全球物资供应基地,通过战争贸易和战后重建收割了巨量国际财富,确立了全球第一的经济与军事霸权地位。
第二是美国全球金融统治力的核心双支柱——美元霸权与资本优势。美元的全球硬通货地位,赋予了美国独一无二的“铸币税”特权,使其能够通过印钞轻松收割全球财富,并通过美联储的加息周期向全球转嫁通胀与经济危机。这种制度红利进一步滋养了其资本优势:全球流动性资本源源不断地回流美国金融市场,催生了复杂度极高的资本生态。
虽然这种依靠金融“抽血”维持的优势正在透支美国的国家信用,“去美元化”浪潮的兴起也正在使这种寄生性的资本优势面临前所未有的制度性松动,但资本依旧为美国的科技创新和跨国企业提供着低成本的、坚实的基础支持,这些资本的受益者依然能够在国际上纵横捭阖。
第三是其成熟的风险投资网络所激发的科技创新体制活力。具有弹性的创新生态,使美国在第二次、第三次以及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依旧能站在全球产业链顶端,多年来培育了硅谷等全球最密集的科技集群,在半导体、操作系统、生物医药以及通用人工智能(AGI)等前沿领域掌握核心技术的定义权与话语权。在霸权上升期,相对开放、包容的社会文化和优渥的研究环境,曾是美国活力的重要源泉,吸引了一大批全球最优秀的研究者、工程师和留学者,创新潜能一时无两。
这些优势曾经是美国崛起和全球霸权的核心支柱,但如今在多重内外危机冲击下,正遭遇前所未有的损耗和破坏。其中,最显著的变化莫过于美元霸权的加速“武器化”。随着美国越来越高频、任性地滥用金融清算通道和冻结主权国家财产等工具,美元正从全球贸易的“稳定锚”退变为华盛顿滥施单边制裁、强行收割全球财富的地缘政治武器。
这些举动引发全球范围的恐慌,直接倒逼以金砖国家、新兴市场国家以及广大发展中国家为核心的国际力量在全球范围内掀起“去美元化”浪潮。国际贸易本币结算的兴起,使美元在国际储备和全球结算中的份额呈现不可逆的震荡下行态势,美国金融霸权大厦的根基出现历史性动摇。
与此同时,长期制造业“去工业化”所导致的实体经济空心化,加剧了美国本土供应链和工业制造基础的脆弱性。面对新兴产业和高端制造领域风起云涌的全球竞争,美国当前的战略心态正从过去的绝对自信陷入深度“科技生态焦虑”。为维持其技术垄断地位,美方撕下“自由市场、公平竞争”的面具,转向“小院高墙”与“去风险”的保护主义逻辑。
美国试图强行通过行政手段,如出台大额财政补贴的产业政策,将芯片等高端制造业留在美国本土,但这种逆市场规律的行为不仅面临美国国内高昂的生产成本和劳动力短缺等掣肘,更在国际上制造了巨大的供应链震荡。
在“美国优先”理念与国家安全泛化逻辑下,美国针对高科技领域的留学生、外国科学家出台和建立了极具排他性和歧视性的签证限制政策与审查机制。社会层面的排外情绪蔓延,使美国原本开放包容的科学研究环境被政治猜忌的乌云笼罩。大批顶尖科学家、国际工程技术人才选择离开美国或回流本土,严重侵蚀了美国的核心“智力资产”。
尽管遭遇诸多严重的结构性损耗,但美国的固有优势在较长历史周期内仍将保持。得天独厚的地缘安全环境提供了较高的战略容错率,强大的资本支持和相对优渥的研究环境使美国在前沿高科技创新赛道上依然具备很强的韧性。只是这些优势的边际效应已大幅度递减,当下的美国,已然部分失去了继续将这些客观优势转化为全球建设性领导力的能力。
英国《经济学人》杂志近日刊文指出,从经济、军事和技术层面来看,美国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富裕、强大和智慧,但其相对地位、主导地位却已大不如前。该媒体也提及,相关民调情绪的转变或许是暂时的,与当前美国政府政策等有关。“美国最强大的优势之一,正是其充满活力、善于调整方向的能力。”
“单极时刻”跌落轨迹
冷战结束至今的三十余年间,美国在世界格局中的综合实力演变与全球影响力变迁,画出一条极为清晰的抛物线轨迹。这条抛物线不仅记录了一个超级大国的兴衰起伏,更深刻映射出全球地缘政治和经济版图走向深层重塑的历史路径。
冷战结束至21世纪初,是美国的“高光时刻”。苏联解体,使得全球两极对峙格局一夜之间瓦解,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的综合国力、信息化军事科技、经济总量以及美式意识形态的影响力,均达到历史顶峰。
拐点在2008年骤然出现。美国次贷危机爆发,金融风暴迅速席卷全球,重创了美国经济,美国实体经济严重空心化、虚拟金融资本无序扩张等深层体制沉疴开始暴露,美方构建的“华盛顿共识”——被视为社会主义国家向资本主义转型初级模式的经济政策框架,在全世界的信誉日渐消损。
与此同时,在战略层面,“9·11”事件后美国发动了阿富汗战争和伊拉克战争,让美国陷入旷日持久的反恐战争泥潭。这两场跨越二十年的战争,吞噬了美国数万亿美元的民生财富,更极大地消耗了美国的战略精力和宝贵的地缘信用。
21世纪第二个十年,全球范围内地缘冲突多点爆发、逆全球化浪潮汹涌来袭,多极化趋势蔚然成形。历史不再是温和、渐进式的演变,而是呈现出剧烈的结构性动荡,全球力量重新洗牌,单边垄断难以为继。
霸权鼎盛时期,美国有能力也往往愿意通过提供开放航道、稳定金融、多边贸易和集体安全等全球公共产品来换取国际社会对其领导地位的认同。然而,当美国相对实力下降,无法再轻松承担维持全球秩序运行的成本时,这些公共产品便迅速变质,退变为美国满足自身私利、维系特权、遏制潜在对手的排他性工具。
美国从“单极时刻”跌落的轨迹,是国际关系民主化与多极化趋势的生动写照,历史的指针已不可逆地拨向单一霸权的黄昏时刻。
面对自身实力与地位的相对下滑,美国一些战略抉择并没有导向理性收缩与建设性合作,反而走向了更加危险的阵营化与对抗化。这种依靠拉帮结派来维持霸权的策略,注定无法挽回颓势。
美国实力衰退的最直接后果之一,是其长期提供的“霸权庇护伞”正在加速瓦解。特朗普政府的“交易型外交”让其诸多盟友深刻意识到,美国的保护不再是无条件的,甚至随时可能成为被出卖的筹码。这种焦虑感诱发一些国家作出策略改变——强化战略自主。
美国霸权也许还将持续一段时间,但未来的国际力量格局将不再是美国可以肆意定义和制定规则的“一言堂”。以中国、印度、巴西等为代表的新兴大国和广大全球南方国家,在经济总量、产业能力和政治自主性上已经实现了历史性跨越。一些“中等强国”与广大发展中国家为避免“不在谈判桌上,就在菜单上”,正携手推动建立更加多元、平等的国际伙伴关系。
(作者系中国外文局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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