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17日，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俄罗斯总统普京会见非洲国家代表团 新华社发

文/张弘

编辑/黄红华

当前，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加速重塑。非洲凭借独特的地缘与资源优势，成为俄罗斯外交的重点方向之一，俄将军事安全合作视为撬动非洲地缘局势、深化俄非战略合作的重要抓手，通过军事介入、武器贸易和军事培训等路径，深度参与非洲地区的安全治理，形成了“安全换资源、防务换支持”的稳定合作模式。

近年来，尤其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后，俄罗斯对非洲军事布局出现重大变化。俄罗斯通过终结瓦格纳等私人武装的无序扩张模式，全面推进军事力量国家化、海外基地长期化、地区合作机制化的重大转型，理顺了军事指挥体系、权责架构与发展模式，实现了从“灰色渗透”向“国家战略常态化布局”的转变。

演进历程

20世纪90年代，受国内经济转型危机冲击，俄罗斯国力承压。为此，俄在全球范围内施行战略收缩，全面撤出在非洲军事力量，暂停对非军事援助与外部武装干预。

进入21世纪后，随着俄罗斯经济逐步回暖复苏，俄重启对非外交布局，秉持实用主义原则，积极拓展军工产品与农产品贸易，稳步修复双边合作关系。在合作机制上，俄创新推行“安全换资源”核心模式，通过提供军事安保、反恐维稳、武器装备输出等服务，置换非洲金矿、钻石、铀矿等战略性矿产资源，同步打通军贸与资源获取双通道，快速重塑在非洲的地缘话语权。

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关系彻底破裂。俄遭遇西方国家全方位制裁、外交孤立与战略围堵，亟需开辟新的外交突破口，由此全面重启并升级对非战略合作，将军工贸易与安全防务合作列为核心发展方向。

俄罗斯武装力量总参谋部情报总局（格鲁乌）是对非军事布局的核心执行主体。2015年，格鲁乌军事顾问进驻利比亚班加西，为哈夫塔尔武装提供战术培训、装备运维与情报支撑，稳固俄罗斯北非战略支点。2021至2024年，格鲁乌持续向中非、马里、苏丹等国派驻专业力量，承担元首安保、矿区防护、反叛乱作战等核心任务。从2018年起，瓦格纳集团与格鲁乌深度协同，成为俄介入非洲区域冲突、开展军事培训的主力。

截至2023年11月，俄罗斯与43个非洲国家签署了军事合作协议。非洲成为俄拓展地缘影响力、获取战略性矿产资源、对冲西方国家外交孤立、重塑多边外交格局的重要战略支撑。

多重影响

俄罗斯在非洲的军事存在产生了复杂且深远的影响。

首先，扩大了俄罗斯在全球和地区的影响力。俄依托与非洲国家的常态化军事往来，不断增进了与非洲各国的政治互信，在联合国等多边机构和组织联合提出共同的发展诉求与反干涉立场，破除西方国家长期主导非洲外交事务的固有格局和政治叙事。在各类多边国际组织中，很多非洲国家不愿跟随西方国家的指挥棒，在涉及俄乌冲突等议题的表决中保持中立和不制裁俄罗斯的原则立场，极大地拓宽了俄罗斯的外交活动空间，助力俄在大国博弈和全球政治中占据更加有利位置。

其次，通过反制西方国家干涉地区局势，构建了多极世界的外交叙事。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公开反对西方国家的单边主义与霸权主义，坚决抵制针对俄的战略围堵与挤压。俄在非洲的军事介入，恰好契合部分非洲国家的反殖民诉求。俄总统普京多次在俄非峰会上呼吁，共同构建平等、多元的国际新秩序。

进入21世纪以来，俄罗斯与西方国家在国际秩序问题上的矛盾逐渐公开化，俄公开反对西方国家对俄进行战略挤压和渗透。俄恢复在非洲的军事布局，旨在支持非洲反对西方新殖民主义。俄将英、法等前殖民国家的资源掠夺、干涉内政和意识形态输出定性为新式殖民枷锁，同时依托苏联支援非洲民族解放运动的历史遗产，把自身定位为不附加政治条件的平等合作伙伴。事实上，俄罗斯的军事介入成功削弱了法、美等西方国家在萨赫勒地区的影响力，一些非洲国家在联合国等多边机构支持俄罗斯。

再次，“安全换资源”给俄罗斯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益。俄在非洲的军事布局不仅着眼于多边外交协作，还看重合作后的经济收益。俄乌冲突爆发前，俄是非洲武器第三大供应国，年均军火贸易规模达35亿至40亿美元。与美国等西方国家在提供军事援助时附加政治条件不同，俄罗斯武器不仅性价比高，而且支付方式灵活，并附带提供安保服务。其传统客户主要是阿尔及利亚和埃塞俄比亚，以及撒哈拉以南的安哥拉、苏丹、乌干达，这些国家都装备了俄制战斗机、防空系统、坦克装甲车和轻武器等武器装备。

值得一提的是，俄罗斯通过提供安保服务换取非洲重要矿产资源的开采权，进而形成稳定的经济收益。2017年，瓦格纳集团通过安保合作获得中非共和国的金矿和钻石矿、尼日尔的铀矿等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开采权。据美国政治新闻网2023年1月报道，瓦格纳在中非共和国的矿业累计利润达10亿美元，控制的恩达西马金矿年产黄金价值约2.9亿美元。透明国际（TI）2023年报告估算，瓦格纳集团2022年从苏丹走私了32.7吨黄金，价值约19亿美元。

俄罗斯武器具备较高性价比。图为2025年5月9日，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坦克参加纪念苏联伟大卫国战争胜利80周年阅兵式 赖向东摄/本刊

以变促稳

近年来，俄非洲军团多次遭遇当地有针对性的伏击与无人机袭击，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与军备损毁，俄军的安全风险显著上升，短期地缘压力明显变大。与此同时，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俄罗斯私营武装结构性弊端全面凸显。管控松散、行动不可控的弊病成为俄统筹推进非洲战略的制约因素，倒逼俄启动对非军事布局的系统性改革与模式升级。以瓦格纳为例，该集团作为俄深耕非洲的私营武装力量，长期不受俄国防部直接管辖，行动自主性极强。其运营以商业利益为核心，行动常与俄国家整体外交战略脱节。

为规范海外军事行动、统一服务于国家战略，俄对瓦格纳驻非人员及其海外合作业务进行全面收编整合。2023年瓦格纳集团解散后，俄依托格鲁乌全面收编瓦格纳驻非人员与海外项目，组建了由国防部直管、格鲁乌协同管控的非洲军团，从而实现海外主力军事力量官方规范化。瓦格纳的改制重组，是俄对非军事战略提质升级的关键举措。通过彻底梳理整合海外安保军事力量架构，俄成功将以往游离于官方体系之外的私人军事组织全面纳入国家战略管控框架。

同时，俄方扶持护航、红盾等合规安保企业，承接后勤保障、治安巡逻等辅助防务，构建起分工清晰、层级明确的安保力量体系。

在力量体系重构的同时，俄稳步推进非洲海外军事支点建设，夯实常态化战略存在。俄在苏丹港建成海军后勤基地，升级利比亚现有军事设施，并在马里、尼日尔、布基纳法索等萨赫勒核心国家建立前沿军事驻点，精准承接美、法撤军后遗留的地缘安全空间。此外，俄常态化协助上述三国政府整编武装力量、训练特种部队，以此深度嵌入非洲区域安全治理体系，深化双边防务绑定。

上述调整，不仅有效保全了俄罗斯在非洲长期积累的地缘优势、战略性资源控制权与区域影响力，而且从源头上规避了私人武装独立行事可能引发的外交纠纷、区域动荡等安全风险，并推动俄介入非洲安全事务的模式更加规范化、体系化、长效化，稳步夯实俄在非洲大陆的军事主导权与外交话语权，实现了对非军事外交战略的整体升级。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