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4年8月23日在缅甸蒲甘古城拍摄的佛塔

文/杨娇 宁威

编辑/黄红华

当6月的热风拂过伊洛瓦底江两岸，缅甸新学年如期启幕。缅甸的暑期通常从每年3月开始持续约10周，至5月下旬或6月初结束。在这段漫长的假期里，成千上万的缅甸少年会走进寺院，进行短期修行——这并非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一场融合信仰、传统、教育与社会联结等多个功能的独特体验。

在缅甸的教育版图中，寺院不是边缘性的补充，而是扎根于民间千年的文化根脉。不同于其他国家，缅甸少年的寺院修行以沙弥剃度礼为核心，藏着这个上座部佛教国家独有的生命叙事。走进暑期寺院，方能读懂这个刻在血脉里的文明密码。

跨越千年的成人礼

缅甸是个佛教盛行的国度，佛法融入衣食住行、人生仪轨。因此，暑期剃度修行并非一时的风尚，而是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交融共生的一个缩影。在缅甸传统中，男性一生至少要入寺修行一次，未经沙弥剃度，便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年；女孩虽无需出家，但8岁至12岁须举办穿耳礼祈福积德。父母以为子女筹办仪式为傲，积攒母子来世善业。如今，现代课业占据少年平日时光，暑期成为入寺修行最主要的窗口期。

整套仪式承袭佛陀悉达多太子舍弃王宫、悟道成佛的故事，重在模仿佛陀从世俗生活过渡到精神生活的过程。仪式前，家长会寻访占星师，依据孩子生辰星象选定月圆日、佛吉祥日等吉日，广邀邻里亲友共赴盛典。仪式当天，少年身着王子礼服，头戴鎏金冠冕，佩戴琳琅珠宝，脸颊轻涂特纳卡，居于巡游队伍中间，以马、象、牛车为载具，金伞随行、乐师引路；仰光、曼德勒等大城市则改用车队。父母走在队伍前列，父亲手持僧侣八样法器，母亲捧着僧袍，邻里亲友身着传统笼基长裙随行，部分家庭还会聘请艺人装扮天神、瑞象随行。

抵达寺院后，布施宴席随即铺开。米饭、果汁、点心摆满长桌，广播宣读捐赠者姓名，将布施善行公之于众。剃度仪式耗资不菲，富裕家庭会包揽整场仪式开销，甚至变卖房产筹措经费；普通邻里则抱团分摊成本；无子嗣的富裕夫妇，常会赞助孤儿、贫困男孩完成剃度礼，以此为自身积累功德。对贫寒家庭而言，这场仪式是沉重的经济负担，唯有依靠宗族、社区互助才能顺利举办，也正因如此，沙弥礼成为维系邻里关系的重要纽带。

宴席落幕，少年换上红色僧袍。僧侣持剃刀削发，家人以毛巾承接发丝，入土掩埋，象征斩断虚荣、舍弃俗世浮华，复刻佛陀舍弃王宫享乐、一心求道的选择，实现从世俗孩童到修行沙弥的身份转换。

女孩的穿耳礼也同期举行，流程简化却寓意深长。女孩身着公主华服，盛装巡游，进入寺院后由穿孔师以金针或穿孔枪穿刺耳垂，过程中无剃度、不受沙弥戒，核心意义是祈福消灾、积累功德。

从晨钵托化到心灵共鸣

晨光熹微，小沙弥一天的修行就此开启。寺院遵循早、中、晚三段禅修规制，打坐观心是每日必修课。早斋过后，一袭红僧袍的少年们有序分组，赤脚走入街巷托钵化缘。附近民众早已备好食物，静立路旁等候布施，他们躬身添食，双手合十接受沙弥的祝福。托钵归来，众人以化缘所得烹制午斋，缅甸戒律允许沙弥食肉，却严守“过午不食”铁律：正午之后直至次日清晨，不可进食固体食物，仅能饮水或进流食。烈日之下克制口腹之欲，是少年第一道修行功课。

这份沉浸式修行，远不止于日复一日的起居作息，更是一场深入心灵的情感体验。当少年们静坐诵经、躬身布施时，缅甸古典文学中那些持戒向善的僧侣形象，便不再只是纸上的文字，而化为了鲜活的现实。缅甸著名僧侣作家信摩诃蒂拉温达曾在《修行诗》中细致描摹禅修的清苦与持戒的坚守；从前只在课本里品读的诗句，此刻成了少年们的亲身经历。身披僧袍、躬身礼佛的他们，仿佛成为诗歌意象的鲜活载体，与千百年流传的佛教文学产生跨越时空的共情，从而完成一场独属于少年的精神洗礼。

沙弥身份也悄然改变着世俗中的亲子关系。平日里听从父母管教的孩童，一旦披上僧衣、归入僧团，便成为能为家人积累福报的精神载体。仪式期间，父母会屈膝跪地、额头触地向自家孩子行礼。许多缅甸人成年后回忆起暑期修行时坦言，纵使凌晨5点早起诵经、静坐苦修，但父母俯首敬拜的画面，仍是记忆里最震撼的瞬间。世俗的长幼尊卑暂时消解，信仰赋予少年特殊的精神地位，让孩子直观理解佛教中功德、布施、敬畏的深层含义。

寺院即学堂

缅语中“寺院”一词，兼具寺院与学校双重含义。千百年间，缅甸寺院始终是底层民众重要的教育阵地。缅甸村村有寺，住持多经宗教部门任命，具备扎实学识。贫苦人家无力承担学费，寺院便是免费学堂，僧侣传授缅文、巴利文、基础算术，底层民众依靠寺院习得读写，使得缅甸的国民识字率远高于同等发展水平的国家。如今，政府公立学校全面普及，寺院也成为集教育、慈善、技能培训于一体的复合空间，少年们暑期入寺，修习佛法经文，诵读佛本生故事，感悟行善积德、福报来世的理念；也学习实用职业技能，为日后谋生打下基础。

修行最核心的价值，在于磨砺心性、塑造正向价值观。早起、过午不食、静坐、恪守清规，层层戒律考验少年心性。同时，寺院修行构建起责任与义务认知体系。缅甸佛教文化为不同身份划定清晰的行为准则，为人父母、子女、师长、友人皆有对应的责任规范。其中，父母的五大责任也在剃度礼中有所体现，即见恶则止、导之以善、教以技艺、提供本钱、成年为之婚配。少年以沙弥身份旁观、布施、礼佛、侍奉僧侣，在实践中读懂家庭伦理、社群责任。他们明白布施不只是金钱与食物的给予，更是邻里守望相助的社会责任；懂得扶危济困是修行的必修课，这份根植于佛法的责任观，塑造了缅甸社会温和包容的底色。

暑期寺院修行，是缅甸少年必经的成长一课。沙弥巡游藏着千年佛陀传说，晨钵托化体悟慈悲布施，清规戒律打磨浮躁心性，寺院学堂兼顾传统与现代教育。短短数日或一周的寺院生活转瞬即逝，少年还俗后回归校园，但寺院里习得的自省、向善、敬畏、担当，将伴随其一生。这场暑期修行，是传统文明在现代社会的温柔延续，在香火与晨光交织的寺院之中，少年们完成了一场跨越古今的成长之约。

（作者单位：国防科大外国语学院，均曾留学缅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