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纪油约”能让委内瑞拉稳定下来吗
文/杨建民 李俊霖
编辑/吴美娜
美国总统特朗普8月28日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布,美国已与委内瑞拉达成协议——“世界史上规模最大的石油协议”,获得对委内瑞拉已探明石油储量中逾650亿桶的“多数控制权”。“这份历史性交易将使美国石油储量不止翻一番,大幅提升石油供应,长期来看还将显著降低全体美国民众的汽油价格。”
同一天,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在社交媒体上发布政府公报,证实了同美国的大规模合作协议。
纸面上,该协议聚合了海量储量、巨额资本与强力政治支持,堪称一份名副其实的“世纪油约”。然而,其背后争议颇多。一份妄图买断百年的协议,若始终悬浮于未解的法律争议与政治合法性危机之上,那么其锁定的储量越庞大,给委内瑞拉未来注入的动荡与不确定性也就越深重。

2026年1月29日,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 • 罗德里格斯(前中)签署石油法改革相关法案
结构性制约下复苏规模受限
美国能源信息局数据显示,委内瑞拉拥有约3000亿桶已探明原油储量,占全球储量的约17%,位居世界第一。通过控制这片“黑色金矿”并调整其产能,美国可以获得更大的国际油价定价权。
今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突袭加拉加斯,强行控制总统马杜罗及其妻子并把他们带至美国。之后,美国迅速调整过去十余年对委石油政策复合施压的底层逻辑,重心转向“促产”与“美国优先”。在“稳定-经济恢复-民主转型”的三阶段设计中,石油私有化、扩大私人投资及增产被视为经济与政治双重转型的前提。
1月9日,特朗普在白宫与大型石油企业高管举行会议,承诺石油企业投资委内瑞拉将获“全面安全保障”;1月29日,罗德里格斯签署石油法改革相关法案,内容包括允许私人和外国投资委石油行业;5月13日,委内瑞拉政府宣布将启动外债及委内瑞拉石油公司债务重组程序,以减轻债务负担并稳定经济……这一系列组合拳催生了短期红利。数千万桶委积压原油重返市场,美国稀释剂的输入也改善了超重油(委石油以超重油为主)的生产条件,带动委石油日产量9月初回升至约125万桶。然而,解除流转限制仅能释放现有产能,无法增添新产能。和20世纪90年代末委原油日产逾300万桶的巅峰相比,差距明显。
复苏势头受限,根源在于三大结构性制约。
一是储量优势难以直接变现。委内瑞拉石油已探明储量中的大部分集中在奥里诺科重油带,这类原油开发成本和技术门槛远高于普通轻质原油。加上委石油基础设施长期缺乏维护,资金短缺、人才流失和频繁停电进一步推高了复产成本。
二是对产权风险的疑虑未消。2007年,委内瑞拉查韦斯政府要求开发委油田项目的外资企业须与委油企合作,且项目须由委方控股。埃克森美孚、康菲拒绝配合,撤出委市场。2026年1月,特朗普召集石油企业讨论重返委内瑞拉时,埃克森美孚首席执行官达伦·伍兹直言,“如果审视委内瑞拉当前的法律与商业架构及框架——就目前而言,这里并不具备投资价值。我们在当地的资产曾两次被征用,可想而知,要第三次重返委内瑞拉市场,需要该国做出相当重大的变革。”
三是国际资本心态分化。尽管雪佛龙等长期在委经营业务的企业豪掷百亿美元加码投资,但更多油企仍视政策稳定性为不可逾越的红线。既然市场不愿轻易下注,传统巨头踟蹰不前,美国政府干脆亲自下场塑造大型市场主体。
根据美国国务院网站发布的消息,委内瑞拉政府授予该国第二大私营石油生产商北美蓝色能源合作伙伴公司(NABEP)17个油田的100年特许经营权,NABEP已向美国国防部战略资本办公室授予其母公司35%的股份,并授予美国国务院以生产成本价格购买NABEP当前及未来所有油田产量20%保证份额的权利,同时授予其对剩余80%产量的优先购买权。美国政府对NABEP董事会任何成员的任命拥有否决权,且董事会的大多数成员必须为美国公民;数百万桶增产委原油将通过美国炼油厂进行加工,并借助美国钻井平台和基础设施开采。
然而,这种做法同时衍生出新的政治与法律漩涡。
先要过法律和政治两道关
这份所谓“历史性协议”,首先遭遇资源主权与合同合法性的质疑。委内瑞拉宪法明文规定油气资源属于不可转让的国家财产,且外资不得享受超国民待遇。尽管修订后的新规允许私企通过混合企业参与上游活动,但问题依然存在——核心争议在于该协议的法律界定与授权期限。
委内瑞拉政府对外公布的合同期限为25年,以匹配本国石油法上限;而美国发布的信息赫然标注了17个油田长达100年的“特许权”。协议的完整文本、17个油田分别采用何种合同模式、税率和收益分配办法等关键信息迟迟未充分公开。
与协议相关的法律文件和审批依据也不透明。委内瑞拉中央大学法学院院长胡安·卡洛斯·阿皮茨指出,即便协议目前得到有关政府承认,未来仍可能被提交法院审查。一项号称有效期将持续1个世纪之久的能源计划,如果连合同期限和法律形式都存在两种甚至更多的说法,就很难成为稳定预期的基础。
较之法律争议,协议背后的政治合法性博弈更为复杂。棘手的是,这份协议非但未能凝聚委内瑞拉国内政治共识,反而两面不讨好。
反对派质疑民主授权和合同透明度。流亡海外的反对派重要人物玛丽亚·科丽娜·马查多不反对美国企业开发委内瑞拉能源资源,甚至认为美国应成为委内瑞拉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但她同时强调,只有一个“严肃、民主的政府”,才能为长期资本提供合法性、确定性和安全保障。
罗德里格斯数月来的举措,被认为“名义上保留查韦斯主义框架,实质上大幅背离其核心原则”。石油国有化一直是查韦斯政治遗产最重要的象征之一。一个仍然依靠查韦斯主义运转的政府,如今却向一家与美国政府深度绑定的企业提供超长期安排,必然造成强烈的意识形态冲击。协议公布后,委内瑞拉部分左翼人士和社会组织以“新殖民主义”等措辞提出批评,一些民众也担心国家正在交出最重要的战略资产。
暗藏三重反作用力
纵观这份宏大的“世纪油约”,美国试图用巨额资本与超级大国的政治背书,强行捆绑出一个稳定的能源供应基地。然而,这种以强权主导、缺乏广泛国内共识的制度安排,不仅难以从根本上化解委内瑞拉面临的系统性危机,甚至还会从投资生态、政局演进以及地缘博弈等多个维度,激起难以估量的负面效应。
首先,美国政府的“超常规介入”可能引发“挤出效应”。“NABEP模式”下,美国政府兼具“裁判员”与“运动员”双重身份。其他国际油企不仅要对抗常规的市场与政治风险,更要面对一家拥有两国政府背书的特权竞争对手。美国试图以国家信用对冲项目风险,却因破坏了市场中立性,无形中推高了整个委内瑞拉能源市场的政治溢价。
其次,争议颇多的“世纪长约”俨然一颗与委政局深度捆绑的定时炸弹。仓促达成且未经公开竞标的巨额合同,必将成为未来继任政府审查与清算的焦点。一旦新政府要求重审条款、调整收益甚至强行终止合同,巨额国际仲裁的梦魇必将重现。
最后,泛化经济安全正在加速地缘政治的零和博弈。华盛顿方面在阐述该协议时,毫不讳言其“重新确立门罗主义,驱逐西半球外部对手”的战略意图。这一逻辑将能源与供应链强行划入美国的“半球安全边界”,石油投资因此变成了“争夺拉美关键资产控制权”的地缘较量。此举虽能在短期内排挤其他大国在委的能源布局,却极大地刺激了拉美国家对“美国资源霸权”的防御心理,极易激发新的反美民族主义浪潮。
(杨建民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研究员;李俊霖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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