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非经贸合作:快速发展背后短板犹存
文/王瑟
编辑/黄红华
近期,印度与由非洲五个国家组成的南部非洲关税同盟签署“职权范围文件”,同意在该文件基础上重启贸易协议谈判。这是双方自2011年谈判中止后,时隔15年再度开启谈判。
这一举动反映出印非经贸合作正逐渐由“纸上蓝图”变为现实图景,迸发出更加强劲的发展活力。但在快速发展的热闹表象背后,双方在经贸领域仍有一系列结构性问题亟待解决。

2015年10月29日,第三届印度-非洲论坛峰会当天在新德里举行,非洲54个国家参加了本次峰会,包括34位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
经贸合作加速深化
近年来,印非经贸合作呈现出突飞猛进的发展态势,突出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是贸易规模屡创新高。据印度商工部统计,2000-2001财年,印非贸易额不过44.5亿美元,而到2025-2026财年,这一数字已高达936.9亿美元,25年增长约20倍。值得注意的是,印度商工部的数据排除了埃及、摩洛哥等北非国家,如将其算入,印非贸易额则早已突破千亿美元大关。贸易规模增长的同时,印非贸易结构也更趋平衡。此前,印度对非贸易曾长期保持顺差,但随着其推出面向最不发达国家的“免税关税优惠计划”,给予非洲30余国免税、减税待遇,非洲对印出口明显增长,并在2025-2026财年对印首次出现约28.5亿美元的贸易顺差。
其次是机制建设渐次铺开。在政治外交层面,自2008年印非启动印非论坛峰会(IAFS)以来,双方已举行三轮峰会,出台了《印非合作框架》《印非战略合作框架》等一系列政策文件,明确写明印非经贸合作的目标、手段、时间表及具体政策措施,为双边经贸合作提供政治保障和政策指引。在经贸金融层面,一方面,印度通过“印度发展与经济援助计划”向非洲国家提供“优惠信贷额度”,为其提供融资支持。截至2024年8月,印度已向42个非洲国家提供196笔“优惠信贷额度”,总额达120亿美元。另一方面,印度加速与非洲国家谈判签署自贸协议,以求进一步挖掘双边经贸合作潜力。2021年,印度率先与毛里求斯签署《全面经济合作与伙伴关系协定》,系其首次与非洲国家签署自贸协议。如印度与南部非洲关税同盟谈判最终落地,也将是其首次与非洲大陆国家签署自贸协议。
最后是合作领域不断拓展。印非经贸合作已由传统的“资源换工业品”转为更为平衡、更加多元的合作矩阵。传统的资源能源合作依然在印非经贸交往中发挥“压舱石”作用。当前,印度自非洲进口产品仍以原油、天然气及各类矿产为主,而非洲各国也需要印度的矿产精化能力将矿石转化为各类资源成品。同时,随着新兴经济业态的飞速发展,印非双方近年来挖掘出多个新的合作增长点。
一是数字经济。数字基础设施是近年来印非经贸合作的突出亮点。印度有意将自身在数字支付、电子政务、数字身份标记等领域经验扩散至非洲,打造印非数字伙伴关系。目前,印已与6个非洲国家签署数字基础设施合作协议,使其可通过印度数字堆栈平台接入包括数字身份、即时支付、电子医院、电子政务、数字学习平台在内的18个分平台。此外,印度还在非洲大力推广“统一支付接口”(UPI)平台,并与加纳、乌干达、莫桑比克等国研商落地渠道。
二是医药制造。印度仿制药和疫苗因疗效良好且价格低廉备受非洲国家青睐,长期是非洲药品主要供应来源之一。近年来,印非双方有意打破传统贸易模式,不断推动印度药企在非投资设厂,以回应非洲国家对“药品主权”和本地就业的需求。如印度知名药企西普拉(Cipla)已在摩洛哥、乌干达等地建立多个药品生产中心。
三是绿色经济。印度利用自身低成本制造优势,以“国际太阳能联盟”“全球生物燃料联盟”等“印度倡议”为框架,不断向非洲国家输出产品、技术及配套解决方案,从而推动绿色经济成为印非经贸合作又一新兴增长点。如在太阳能光伏领域,印度大量在非推广离网太阳能和分布式光伏项目,并在多个非洲国家实施面向学校、医疗中心、政府大楼等公共建筑的“示范化”光伏项目。
印非“双向奔赴”
印非经贸合作之所以能够打破过去不温不火的状态,并在近年来取得诸多发展成就,核心原因在于印非双方对深化双边经贸合作的意愿和决心均在增强。
对印度而言,深化印非经贸合作可谓“一石三鸟”。在经贸层面,非洲是印度维护经济安全、拓展海外市场不可或缺的关键伙伴。首先,非洲拥有庞大的人口、充足的青年劳动力和快速增长的消费人群,可为印度发展“印度制造”提供广阔的商品市场。特别是印度相对廉价的药品、家电、汽车和电子产品受到非洲国家欢迎,可成为其发挥制造业比较优势的重要突破口。其次,非洲是印度石油、天然气、煤炭等能源矿产的传统供应来源,系其维护能源安全、对冲国际能源市场波动的关键支点。再次,随着新一轮科技革命的迅猛发展,印度对非洲钴、锂、铬、铜等“关键矿产”的刚性需求更加凸显,促使其进一步加强对非经贸合作,为发展半导体、新能源电池等新兴产业提供原料保障。
在战略层面,强化经贸合作是印度在非扩展地缘影响的重要抓手。非洲与印度隔印度洋相望,既是其“大周边”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其突破南亚地缘局限、扩展全球地缘影响的关键支点。通过深化对非经贸合作,印可获取更多地缘杠杆和战略筹码,从而进一步强化在该地区的地缘存在。此外,鉴于美国、欧盟等均在着力发展对非关系,印不愿在激烈的地缘竞争中落于下风。
在国际影响层面,印度近年来频繁以“全球南方代言人”自居,不断在国际多边场合抛出“印度倡议”“印度方案”,宣称将为包括非洲国家在内的全球南方发声。而作为全球南方的“利益捍卫者”,印度更需与非洲国家开展经贸合作,借以打造“南南合作”成功典范。
对非洲国家而言,深化对印经贸合作是其在利益权衡下的务实选择。印度作为快速增长的新兴经济体,既可成为非洲矿产和农产品的重要出口市场,也可为其提供大量廉价、可负担的工业制成品,从而可以较低成本满足其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同时,鉴于非洲经济发展和基础建设融资缺口巨大,与印合作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其资金不足的困境。另外,非洲国家有意借对印合作拓展伙伴网络,避免对单一伙伴的过度依赖。
合作潜力尚待深挖
尽管近年来印非经贸合作取得不错进展,但仍有诸多结构性问题阻碍双方经贸关系深入发展,导致合作潜力未能充分挖掘。
首先是贸易结构高度集中。印度自非进口仍以原油、黄金、矿石、煤炭为主,对非出口则以成品油、药品、车辆、机械、纺织品为主,品类集中且变化较少。特别是其进口主要品类均为国际大宗商品,极易受到国际交易市场扰动,导致双边贸易额出现波动。在地域上,印非贸易高度集中于南非、尼日利亚、安哥拉、埃及等少数非洲国家,双边贸易额难以进一步取得突破。
其次是机制建设尚需完善。印非虽已在最高层级建立印非论坛峰会机制,但其自2008年迄今仅举行三届,且上次峰会距今已有11年之久,召开频率明显难以适应印非合作的快速发展。本计划于今年5月举行的第四次峰会也未能如期召开。在工作层面,印非间缺乏部级和司局级的经贸对话机制,导致领导人峰会所发表的政策文件难以得到充分落实。此外,在标准互认、海关规则安排、原产地规则等具体问题上,双方缺乏规则衔接和联络沟通机制,导致诸多政策仍停留在原则表态层面。
最后是政策承诺有待落实。印度虽然给予非洲诸多援助承诺,但其落地执行情况难以令人满意。据学者统计,在2015-2020年间,印度对非优惠信贷援助的实际拨款率仅40%,大量额度因官僚主义横行、部门协调不畅和审批程序复杂被长期冻结。此外,印度在非基建和能源项目经常出现延期,项目落地不顺畅。如其为卢旺达援建的公路及职业培训中心项目原计划2023年完工,但到期后这一项目甚至还未开工,凸显其援助承诺与实际执行之间的巨大落差。
由此可见,印非能否充分挖掘经贸合作潜力,实现优势互补和互利共赢,还取决于双方能否克服双边合作中的机制化、结构化短板,将发展意愿真正落实在实际行动上。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研究所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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