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2026 年 10 月 17 日在意大利博洛尼亚火车站附近拍摄的示威活动现场

文/《环球》杂志记者 孙毅（发自巴黎） 张兆卿 康逸（发自布鲁塞尔） 荀伟（发自里斯本）  胡艳芬（发自北京）

编辑/马琼

　　10月17日，欧洲多国街头同时被示威人群占据。在法国，抗议从巴黎蔓延至里昂、马赛、波尔多、斯特拉斯堡，多地演变为暴力冲突；在意大利，米兰、都灵、博洛尼亚的示威者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爆竹；葡萄牙里斯本、比利时布鲁塞尔、阿尔巴尼亚多座城市也被卷入。

　　引发这场震荡的，是生活成本高企、公共服务不足、教育短板与财政紧缩——这些议题在欧洲民众心中积蓄已久，最终在这个秋天集中爆发。

秋天的骚乱

　　法国是这场风暴的中心。据法国媒体报道，源头是9月中旬巴黎南郊克雷泰伊一所高中学生罢课，抗议教师岗位空缺、无人代课等教育资源匮乏问题，此后迅速蔓延至全国。青年群体的诉求聚焦校舍破旧、教室拥挤、师资长期短缺，要求政府加大投入、保障教育公平，抗议者甚至提出100亿欧元的教育支持要求。

　　法国总统马克龙10月18日发表电视讲话，谴责抗议中的暴力行为，同时承诺政府将在未来一周与学生、教师、工会共同研究措施，回应青年群体关切。

　　但此前暴力形势已失控。巴黎多处出现焚烧车辆、打砸商铺等乱象，里昂旅游局一分支机构遭纵火和抢劫，马赛、里尔的市政厅被抗议者闯入和破坏。法国内政部统计，10月17日全国抗议活动中有2397人被捕，997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其中7人伤势严重，数百家商户遭受严重财产损失。有媒体直言，这是法国数十年来最严重的暴力事件之一。内政部长努内兹承认政府“预判不足”，没有部署足够治安力量，警方在部分地区一度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骚乱并非法国独有。在意大利米兰，部分示威者向警方投掷石块和爆竹，商铺及公共设施遭破坏，约50人被警方带走；博洛尼亚火车站附近冲突中约36名执法人员受伤。意大利总理梅洛尼谴责暴力，称示威不能以肆意破坏城市为代价，并在10月20日宣布，政府决定向米兰增派500名军人以协助警方维护治安，部署将持续至今年年底，意大利内阁当天还批准一项旨在应对骚乱的治安法令。

　　葡萄牙里斯本、波尔图、科英布拉的示威者抗议住房、燃油等生活成本上涨，要求改善公共服务。比利时列日的示威最初和平进行，随后部分人员设置路障、燃放爆竹并与警方冲突，45人被捕。阿尔巴尼亚自10月13日起持续发生反政府抗议，从环保与土地开发问题，后进一步扩大至教育、就业、腐败与政治问责等领域，5天内有167人被捕、132名警察受伤。

2026 年 10 月 19 日，示威者在葡萄牙里斯本市中心罗西奥广场搭帐篷，抗议住房、燃油等生活成本上涨

民生之困

　　这一轮抗议有一个共同的引爆点——能源价格。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欧元区9月能源价格同比上涨18.8%，推动整体通胀率升至3.8%，欧盟27个成员国中23个通胀率较上月上升。能源涨价直接推高燃料、取暖和出行成本，叠加住房与食品价格上涨，普通家庭的负担被一再拉高。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法国问题专家尼克·帕斯指出，此轮抗议发生在法国政府面临严重财政和经济困难的背景下，反映出民众对现状的普遍不满以及深层的治理问题。

　　在法国，民生焦虑与教育诉求已经叠加。法国媒体此前便警告，若教育领域的诉求得不到回应，相关群体的愤怒将与民众对能源价格高涨、公共服务削减的不满叠加，引发抗议活动的跨群体动员。这一判断随即应验：社交媒体上一条抗议油价上涨、动员民众在10月17日“集结”的短视频被广泛传播，多个群体响应，部分工会加入，诉求从降低生活成本扩展到提升教育和公共服务。法国社会学家、巴黎第八大学学者法比安·张点出本质：“这些诉求一直得不到满足，问题长期存在，不满情绪才会爆发。”

治理之困

　　表面是民生，深处是治理。分析人士认为，法国近期抗议持续并在部分地区引发骚乱，再次暴露两大治理问题。

　　一是财政危机与福利模式之间的矛盾日益突出。经济增长放缓、人口老龄化与债务压力叠加，法国政府若调整现有福利机制，容易触碰民众的利益预期；若回避调整，长期财政压力又愈发难以缓解。巴黎政治学院学者奥雷利安·迪比松表示，法国公共债务高企，政府在满足教育投入、降低能源成本等方面的预算空间有限，财政困境限制了回应民生诉求的能力，加剧了社会不满。

　　二是政治极化加剧，各派难以形成妥协。抗议期间，法国执政阵营和极右翼政治人物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团体的煽动破坏，极左翼则指责政府应对失当、暴力执法。美国《纽约时报》报道说，马克龙政府和包括极左翼、极右翼在内的反对派均应为当前困局承担部分责任，各方更热衷于政治博弈，而非共同应对日益严重的财政危机。英国《卫报》此前也评论，法国政党间缺乏妥协传统，执政党提出的改革方案往往遭到在野党和其他利益团体的阻挠。

　　选举政治的局限进一步束缚了改革。北京语言大学国别和区域研究院副研究员董一凡向《环球》杂志记者分析道，欧洲自视其政治参与是“全球典范”，但在内外危机交织、财政资源和改革空间有限的条件下，直击弊病的改革难以展开。以福利制度、年龄和就业市场等问题为例，欧洲各国并非不知彻底改革、优化资源配置才能打开发展局面，但相关改革很可能让部分弱势群体乃至中下阶层面临生活成本的“斩杀线”，随之而来的是议会立法争执不断、政治对手虎视眈眈。这种情况下，总体维系既得利益和选民诉求、部分牺牲长期发展前景和财政稳定性，往往成为政府的核心选择——法国政府在2018年“黄马甲”运动后于激进改革上的退缩，就是迫于现实的例证。

外部之困

　　欧洲的困局，也有相当部分来自外部。董一凡认为，欧洲多国的政治危机是经历“时代转折”下内外交困的组成部分。欧盟以地缘政治为纲的外部战略取向，加之国际局势变乱交织的程度加深，令其面临越来越严峻的经济和安全挑战：能源危机持续侵蚀欧洲经济前景，乌克兰危机不断消耗发展资源和安全环境，中东冲突外溢效应影响发展前景，跨大西洋关系裂痕加深，以及美国对欧洲持续进行政治干预和经济攫取。

　　过去，欧洲还能依靠宽松的外部环境缓冲内部矛盾；如今这些曾被视作常态的有利条件被逐一剥夺，自身面临的问题便更显尖锐。欧盟对俄能源“脱钩”、中东能源供应因安全动荡而萎缩，能源危机将长期侵蚀欧盟的产业竞争力、民众购买力和生活品质。当前融资成本的飙升，则直接削弱欧洲在军事、产业、民生等领域的建设能力，破除两难困局恐将面临更多掣肘。

破局之难

　　如何破局？答案并不乐观。董一凡表示，问题的根结，在于财政不可持续与治理资源需求之间的直接冲突。国家如何汲取和运用财政资源，是构建治理体系、应对内外问题的基础性能力——而正是这一能力，如今在欧洲普遍失灵。法国财政赤字率2026年预计飙升至5.4%，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对大多数国家形同虚设，法德公债利差攀升至阶段性高位，恰恰反映出金融市场和投资者对欧洲政府财政可信度的质疑。融资成本高企，正在动摇欧洲维持现行体制的根基。

　　若各国为防财政爆雷而紧缩支出，民生、教育、产业、地方发展等领域普遍出现的实际困难便难以解决；在俄乌冲突背景下加大防务投入，又进一步压缩了腾挪空间。面对结构性问题，欧洲只能小修小补，难以彻底消除危机背后的本源。2026年7月欧盟评估显示，德拉吉报告提出的383项改革建议，落实率仅15.7%，正是欧盟“知病而难治”的突出写照。

　　法国社会学家热罗姆·富尔凯的形容更为沉郁：法国正处在社会衰败阶段，这一切都发生在暮色沉沉的氛围之中，正走向一条“死胡同”。而在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因住房危机影响已宣布将于11月29日提前举行大选。

　　骚乱的秋天过后，欧洲还要在财政与民生、改革与稳定、内政与外交之间反复权衡。破局的钥匙看似存在，却始终被握在难以作出决断的政治力量手中。

　　（参与记者：邵海军、陈玉芬、朱昊晨、陈刚、张馨文、高婧妍、孙毅、李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