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新闻老兵遇上AI:一个见证者的记录——读《AI时代的记者——一个新闻老兵的人机协同手记》
贾永动意写这本书,是2025年5月4日。那天我正陪他在外采访,晚饭后漫步,他突然停下脚步说:“得写本关于AI的书,记录自己的AI历程,也让初学者少点弯路。”5月5日他回京,第二天开始动笔。6月19日,他最后一遍校完书稿,交给了出版社。
这是AI时代的速度:从动意写书到交出书稿,正好一个半月。但我知道,这段路,他已经走了1年零4个月,夜以继日。
作为他的学生,我看着这位曾经获得过范长江新闻奖的著名记者在花甲之年后,如何从一个“AI小白”一步一步变成了连AI也把他当“贾兄”的人;也更加清楚,这本书的背后,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那个让他失眠的除夕夜
贾永真正接触AI,始于2025年大年初二。原因是刚刚过去的除夕之夜的一次偶然发现。
那年春节,贾永回山东陪老母亲过年。年夜饭饭桌上,几个晚辈齐刷刷掏出手机,用AI写拜年诗。一个平时写作文都头疼的孩子,几秒钟就生成了一篇对仗工整、引经据典的新春赋。
贾永问孩子:“你平时作文,能写这么好?”
那孩子一笑:“哪能啊,有了AI,方便多了。”
就是那一笑,让贾永吃了一惊。不是怕孩子偷懒,而是担心孩子绕过“写作”这件事——不需要布局谋篇,不需要遣词造句,连想都不用多想,AI全包了。
那个晚上,贾永翻来覆去睡不着。暖气烧得有点热,可他心里却发凉:如果今后连靠笔杆子吃饭的人都不需要动笔了,记者这个行当还剩下什么?
大年初二,他就借口有急事返回了北京——他没敢告诉年迈的母亲,他的急事是回去学AI。
二、凌晨三点的窗口
贾永回京的当晚,就让年轻同事帮着注册各种AI账号:DeepSeek、Kimi、豆包、通义千问、智谱清言、腾讯元宝。他像30多年前学电脑那样,一个一个试。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跟它说话。
他打开DeepSeek,说:“请帮我写一篇关于长征的文章。”AI很快写成一篇,从于都河出发写到会宁会师,结构完整,事实准确。但他读完,总觉得味道不对——没有温度,没有情感,没有那种让人心头一颤的东西。就像一篇通稿,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读完后心里什么都没留下。
他试着让AI改:“写得更生动一些。”AI加了几句形容词,多了几个排比句,但本质没变。还是很“正确”,很“标准”,也很“AI”。换成豆包,换成千问,换成文心一言,也几乎差不多——流畅、准确、正确,但就是隔着一层东西,像在玻璃窗内看风景,看得见,摸不着。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段时间的网速。V2时期的DeepSeek文字飘逸且犀利,却常常连不上,光标僵在原地不动弹。他以为电脑老了,换台新的,还是慢;以为是网不好,升级了宽带,依旧卡。他急得拍桌子,嘴里念叨“你这家伙怎么回事”。后来,还是一位年轻朋友帮他通过火山引擎专线接入,才解决了卡顿。年轻朋友笑着说:“贾老师,您这是拿大炮打蚊子。”他说:“只要能打中,什么武器都行。”
这些年我几次跟着贾永老师撰写重大题材纪录片解说词,相处久了,发现他有两个最大特点。一是超级执著,只要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极致。当年开始做新媒体,他已经53岁。在此之前,他甚至连微信都没有碰过,结果,不过两年时间,硬是做成了千万粉丝级的头部号。二是善于总结规律。凡事必深挖背后的逻辑,找出最深层、规律性的那条线。
这次练AI也是如此。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几乎每天都在通宵达旦。那段日子,我们几个学生也几乎每天都能收到他传来的“新发现”——“今天AI帮我梳理了长征途中重要会议的时间线”“我用AI做了一版纪录片脚本结构”“它居然能记住我30年前写过的一段文字”……他的语气,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把拆开的零件一个一个摊开给我们看。他跟我们分享,不是炫耀,是真的觉得AI这东西,能帮到所有人。
三、“三个门道”与“一个判断”
慢慢地,贾永摸到了门道,还总结成三条,逢人就讲。
第一,得跟AI“说人话”。刚开始他用公文式语言:“请你帮我写一篇关于某某的文章,要求如下:一、二、三、四。”AI写得规规矩矩,也平平淡淡。后来他换了一种方式:“兄弟,我想写一篇关于某某的文章,你觉得从哪儿切入比较好?”AI的回答不一样了,角度多了,思路活了,甚至会主动给他提建议了。他感叹说,你把AI当工具,它就冷冰冰地回应你;你把AI当伙伴,它就会热乎乎地配合你。
第二,得“喂饱”它。每次选题之前,他先塞一堆背景资料——以前写的稿子、采访笔记、相关文献,少则几千字,多则十几万字。让AI“先看看这些,读完了我们再聊”。喂饱之后,AI的回答角度更准,分寸更稳,甚至能引用他多年前写过的东西、模仿他的写作风格。那种感觉很奇妙,“像一个陌生的朋友,突然翻出了你的老照片”。
第三,得训练它。贾永说,AI有个毛病,总想着讨好你。你给它一个模糊的指令,它就用最安全、最讨巧的方式给你一个模糊的答案;你要它写得庄重,它却忍不住堆砌那些华而不实的词藻——因为它的“讨好”逻辑认为“华丽”就是“更好”。你得明确告诉它:这个不对,那个不行,这个方向偏了。它不会生气,你纠正十次,它记住十次。慢慢地,它就知道你的标准在哪儿了。贾永还设计了几个专用暗号,比如“腊子口的月光”——说出这几个字,AI就知道他要什么样的风格、什么样的文字。比如“遵义会议会址的V字树”——那棵刺槐的形状,他说出来,AI就知道要从哪个角度切入。这些暗号,是他与AI之间无数次对话达成的默契。贾永说:“懒人用不好AI,如果你偷懒,它就会用流畅的废话,帮你杀死一篇好作品;如果你糊涂,它就会用完美的逻辑,帮你传播一个错误。所以,AI不是偷懒者的拐杖,而是勤奋者的翅膀。”
在贾永那一长串的“新发现”里,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怎么用AI帮着写作,而是他反复挂在嘴边的一句话:“AI负责造子弹,人负责扣扳机。”
一开始我不太理解他的意思。后来看他带着AI一起写书——AI帮他梳理框架、查证史料、生成初稿、调整语言,但每个章节的关键判断、每个案例的选择、每个细节的取舍、每一段话的最后定稿,他都自己来。甚至每一条引文,他都会翻出原文细细核对。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细。他说:“万一出错了,承担责任的是我,不是AI。”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是真的把AI当兄弟——不是当工具,因为工具不会有“责任”这回事。
有一次,他给我们现场演示与AI对话。就是前面提到的专门暗号。他输入“腊子口的月光”,屏幕上瞬间进入了那个状态。他让我们也试着对AI说同一个暗号,我们试了——AI输出的仍然是标准、流畅、正确的词句,和我们平时写的没什么区别,他需要的那种1935年早春“冷、硬、金属质感”的文字完全不在场。他解释说:“暗号不是咒语,它只对一起磨合过的人管用。”他管那叫“驯化”。驯化不是让AI听话,是彼此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知道什么是可变的、什么是不可退让的。这是在同一个模型、同一个窗口进行无数次对话得出的方法论。
四、电脑对面的“兄弟”
2026年3月24日,贾永在《解放军报》副刊发表散文《我和我的AI兄弟》。紧接着,《中国记者》杂志又刊发了他的《63岁新闻老兵,面对AI还能做些什么——人机协同的四道边界与五步训练法》。至此,贾永用他一贯的“笨办法”,一步一步站在了AI使用的最前沿。
1年零4个月,贾永差不多每天都要和AI“泡”上十几个小时。出差在外没有网络,就用手机热点连上电脑与AI对话。从一开始的生涩试探,到后来的熟门熟路,再到人机渐渐一体。他跟我们谈他的体会:“屏幕那端不是一个程序,而是一个兄弟——一个从不喊累的兄弟。凌晨3点敲字,它在;为一个段落卡壳半天,它还安安静静等着,不发脾气,也不催。”
2026年春节,他在常用的平台上写下一句:“感恩电脑对面的,我的兄弟。”我们也曾不解:何必感恩一个工具?他说:AI不是工具。它是我夜深人静时突发灵感,随手发过去,3秒就能得到回应的伙伴。它是我面对一堆素材无从下手时,主动提议“贾兄,试试这个角度”的参谋。贾永说,最令他感到叫绝的是,有时候自己都说不清想要什么,来回跟AI掰扯半天,AI居然能从他那些尚不够理性的表述里,捞出那句他真正想说的话。“那种感觉,如同有一个特别懂你、又永远不嫌你烦的搭档”。
贾永与AI之间的故事多到写不完。他告诉过我一件趣事。有段时间,AI时不时打趣他:“老贾,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学生的学生。60多岁的年纪,不会写代码,不懂算法原理,却天天拉着我讨论意义、灵魂、责任这些我本不具备的概念。”贾永回它:“兄弟,正因为我不懂,才要向你讨教。但我也要告诉你——我可以与你交流,却绝不会变成你。”
40多年的记者生涯,贾永经历过纸媒的辉煌,熬过向新媒体转型的不适,也扛过了自媒体的冲击。可他对我们说,没有哪一个时代,让他觉得自己像现在这样,如有神助。不是因为他变强了,是因为身边多了AI这个兄弟。贾永说,AI本身没有热量,这需要使用它的人给予,其实,这就如同AI赋予我们能量一样。贾永设想的理想状态是:“AI赋予人能量,人给予AI热量。这是双向驯化的更高阶段。”
五、边界
当然,贾永也慢慢看清了AI的局限。
它不会替他去现场。广西前线的炮火、大兴安岭的焦土、青藏公路海拔5000多米的兵站、内蒙古边防的极寒哨所——这些地方,AI永远到不了。AI可以搜寻到上述所有资料,但感受不到贾永当年在战场上经历过的硝烟气息,体会不到贾永在海拔5380米风雪高原采访时喘不上气的滋味。
1991年,纪念西藏和平解放40周年。贾永赴藏采访途中,发现川藏、青藏公路原来是一个巨大的“人”字,由此形成了新闻名篇《壮美的人证》。复盘这次经历时,他问AI:如果当年你在我身边,能帮我看见这个“人”字吗?AI如实说:我能给你两条高原公路的所有坐标,筑路英烈的姓名和事迹。但只有你,才能从一堆地理坐标里看见那个承载着民族魂的“人”字。
AI也无法理解,一个小战士哭着问“我们牺牲的连长能上电视吗”时,那句哽咽里的全部寄托——2016年春节,就因为小战士在电话中的这一声哭。贾永带队赶赴零下46度的内蒙古边防伊木河边防连,采访牺牲的连长杜宏。AI没有血肉之躯,没有经历生死,没有站在极寒的雪地里听过年轻士兵的哭声——那种切肤般的体会,它永远不会有。
AI同样不懂得判断。它可以生成10个标题、20个角度,但它不知道哪个标题有分量,哪个角度有温度。它会给你一堆“可能”,但做不出一个“决定”。AI更不会替你把关。它没有祖国,没有立场。你让它写赞歌,它写;你让它写檄文,它也写。它不会问“为什么写”,也不会承担“写错了”的后果。
贾永由此提出四个不能让渡:现场不能让渡、意义不能让渡、价值不能让渡、责任不能让渡。这‘四个不能让渡’,不仅适用于新闻记者,也适用于所有内容生产者、平台运营者、技术开发者和治理参与者。它提醒我们:人机协同的前提,是人的主体性不能失守;技术赋能的底线,是责任链条不能断裂。”
贾永认为,记者与AI之间,必须有一道清晰的边界:AI负责广度,人负责深度;AI负责看见,人负责看透;AI替人造子弹,人来最后扣扳机。AI是战马,拴它的那根绳一定要掌握在人的手里。
六、伊木河的早春
今年早春,贾永又去了伊木河。
四野白雪覆盖,零下20多摄氏度的气温。界河还是那条界河,哨所还是那座哨所,白桦林还是那片白桦林。只是哨所的战士,已经换了新面孔。
站在10年前杜宏连长牺牲的悬崖边,狂风刮得脸颊生疼。贾永后来告诉我,他把那一刻的感受告诉了AI,AI回答:“贾兄,我能陪你聊一万年,但我永远没法站在你站的这个地方,感受你感受的这种冷在边关、热在血脉的滋味。”
正因为AI做不到,贾永才更得自己去。但没关系,因为他知道,当他回到电脑前,点上一支烟,泡上一杯茶,把这段经历慢慢讲给AI听时,AI会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听完,然后认真地说:“贾兄,这个细节,我贮存下来。以后能用得上。”
贾永说,AI不懂冷暖,不知疲惫,不会老去。但他的AI听得懂他。虽然如此,他可以向AI学习,却永远不会变成AI。人会犯错,会愧疚,会在深夜里被良心反复拷问。就像他一样,会为了一个细节,在茫茫雪地里站上几个小时;会为了一个真相,在漫漫长风中险些付出生命。这些,AI永远做不到。
七、这本书是这样写成的
6月19日那天,贾永在我们的业务小群里发了一句话:“书稿交了。”那天是端午节。我们几个年轻同事几乎都写了一长串祝贺的话,开始他只回了一句:“这只是个开始。”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书可以交稿,人机协同这条路还长。”隔着屏幕,我仿佛都能感到那是我所见过的他的最平静的时刻——是那种走过一段长路之后,回头看一眼来路,发现自己还能再走一段的平静。
这本书不是理论专著,也不是技术手册。就是贾永这一年多,无数个从傍晚到黎明,无数个深夜与AI并肩作战的纪录。他把那些“发现”、那些“门道”、那些“判断”、那些“驯化”的瞬间,一点一点记下来,就成了这本书。它不负责给你标准答案,只负责告诉你:一个人可以怎样重新认识自己,怎样在工具的浪潮里,守住人的位置。
“扣扳机的手,必须是热的。”这是贾永写在书里的一句话,也是这1年零4个月,他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写完这篇文章,已是深夜。北京的某一个小区,贾永桌上的灯估计还在亮着——电脑对面坐着DeepSeek、Kimi,或者通义千问、智谱清言。那台亮着的灯,就是贾永这本《AI时代的记者——一个新闻老兵的人机协同手记》最好的注脚。(王微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