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保山出发，在怒江大峡谷间穿行6小时，再沿着独龙江公路走79公里，转749道弯，行驶3个多小时，方能抵达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

  随着公路起起伏伏，雪山尖尖的脑袋若隐若现。这条公路，一头扎入谷底村庄，一头通向群山之巅，是独龙江乡连接外界的重要通道。30年前，我的同事跟着马帮翻越雪山垭口，穿过密林，一周才进入独龙江。如今，曾经一周的艰苦跋涉缩短至3小时车程。独龙族有首民歌是这么唱的：“公路弯弯绕雪山，汽车进来喜洋洋，独龙人民笑开颜。”

  独龙江公路。陶冶 摄

  可山路依旧崎岖，一边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悬崖，另一边则是不时有滚石坠落的高山，身体左摇右晃，胃里翻江倒海，对晕车的人而言，确实是不小的考验。当地人说：“脑袋上没碰两个包，都不算来过独龙江。”

  （一）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余润强包里的糖果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是他工作以来一直保持的习惯：每次去村里走访，总带上一包糖，看到独龙族的小朋友，会顺手分给他们。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巡逻。(受访者供图)

  他要去距离独龙江乡政府最远的迪政当村，给“文面女”李文仕奶奶拍证件照。

  新中国成立前，独龙族还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曾经，独龙族的女孩到十三四岁时，长辈会从野外砍来刺藤，也有的用骨针或竹签，蘸上泡水的锅灰，按照画好的图案扎在年轻女孩脸上。等结痂掉落，女孩的脸上就会留下靛青色的花纹，形似乌龟或蝴蝶等。

  陶冶（左一）采访文面奶奶莲字仙。马铭阳摄

  目前在独龙江乡，仅存八位文面奶奶，前几天刚去世了一位。80岁的李文仕奶奶只会说几句简单的汉语，和我们交流需要靠女儿李玉花翻译。她说，文面习俗的来历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把文面作为民族记号，无论嫁到哪里都能认得出来；有的说脸上的图案都是大自然里的生物，象征着这个民族从自然中来，必将回到自然中去。

  她一边说着，余润强就把拍照的家伙架好了。“来！3、2、1，奶奶头再往左一点。”从布景、调整坐姿到拍摄，这一套流程，余润强非常熟悉。

  独龙族老人李文正和李文仕得合影。陶冶摄

  由于辖区没有照相馆，之前村民拍证件照需翻山越岭去贡山县城。拍一张证件照，不仅来回需要一天时间，更是要花费200元左右的车费，很不划算。为此，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便民服务中心特地推出免费拍摄证件照的服务，还提供免费修图、冲印等。同时，针对老年人、残疾人、文面女等重点群体开展“幸福时光记忆”“最美瞬间”等免费拍照活动。对于年纪较大、行动不便的老人，民警还会带着设备去家里拍摄。

  拍完证件照，爷爷悄悄地问：“能不能给我们也拍张合影？”我们欣然同意。坐定后，奶奶有些害羞，爷爷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们结婚几十年来的第一张正式合照。

  从2020年开始，每逢春节前夕，派出所民警都会到群众家里送春联、拍照片，留下那些美好的瞬间和珍贵的记忆。“也许有一天她们终将离我们而去，那我能记录就多记录一点吧。”余润强一边整理设备一边说。

  （二）

  李文仕奶奶虽然年事已高，但身体健朗得很，不仅能烧饭做菜、织独龙毯，有时还上山挖野生药材。对比前半生吃野菜、没衣服穿、住木楞房的苦日子，她说：“国家给我们盖新房子，吃得好、穿得暖，现在生活越来越好。”聊到开心之处，她还唱起了独龙族的歌谣：“丁香花儿开，满山牛羊壮；独龙腊卡的日子，比蜜甜来比花香……高黎贡山高，独龙江水长；共产党的恩情，比山高来比水长。”

  李玉花告诉我们，奶奶总闲不下来，有空就织独龙毯。七彩的棉线在布满老茧的手中如彩虹般铺展，家门口也挂着各式各样的独龙毯，卖给天南海北的顾客。

  采访中，李奶奶一直拉着余润强的手，说一句，就看着他笑一会儿。2019年9月，余润强来到迪政当村，成为这里的驻村民警。那一年，他22岁。在奶奶的眼里，他和自己的亲孙子没什么区别。

  新华社记者陶冶（左三）在文面女李文仕奶奶家采访 。

  “李文仕奶奶有个曾孙，2岁时就喜欢来警务室找我玩。后来我去他家里，他已经上幼儿园了，看到我，一下朝我扑来抱住我，叫我‘玛牟’。以前边防官兵进驻独龙江的时候，独龙族群众就叫他们‘玛牟’，这个词就是家里人、亲人、贴心人。”

  （三）

  一茬茬和余润强一样年轻的戍边人来到独龙江。多年来，他们守一方安宁，帮扶当地百姓，为独龙江的边防巩固、社会进步、经济发展和民族团结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先后有8位英烈牺牲在这里，他们中既有云南本地人，也有从首都北京来戍边的年轻人，牺牲时最大的31岁，最小的仅有19岁。

  他们所做的一切，群众都记在了心里。

  2025年5月，受持续强降雨影响，独龙江乡发生多起地质灾害。很多群众家里受灾严重，但是看到忙着工作的民警没吃上饭，他们主动把家里的土豆、鸡蛋拿过来硬塞给民警。说起这些，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所长张启雷哽咽了：“来这里工作3年多了，我无时无刻不被群众感动。”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巡逻。受访单位供图

  “因为工作，我们的民警不能时常陪伴在家人身边。但是我们早已把他乡当作故乡，这里生活的都是我们的亲人。”张启雷说。

  入夜，独龙江畔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派出所门口的灯光映照着“扎根独龙江，一心为人民”十个大字。这束光贴着江流，映洒村口，在每一个需要它的角落，永不熄灭。（陶冶）